無邏輯黑道.

 

閔玧其就像是孤狼,只對他窮盡一生追尋的那一輪明月,深情言語。

朴智旻就住在明月上頭,他說他是嫦娥,你對月亮訴說衷腸,也等於是對著她傾訴情懷。

孤狼冷冽的雙眼出現了玩味的光芒。

嫦娥,這世界上,當真有嫦娥嗎?

嫦娥是神仙吧,神仙會施捨作惡多端的野狼,任何的悲憫?

 

朴智旻襯衫上的衣扣只扣上中間的兩顆,嫩白的肚子和光潔的胸脯一覽無餘,渾身布滿細細的汗珠,昏黃的暖色燈泡映照著他的身子,析出了一層粉橘色的光澤。

閔玧其是朴智旻的心腹,當年在朴智旻繼任東二十一街館管轄權時,付出了不知道多少心力,替他鋪路,替他鞏固地位。

不過說真的,跟著朴智旻這七年來,他還沒感受過這看上去乳臭未乾的小孩,內裡是甚麼樣的顏色。

「東二十一街可以給你,這本來就不是我的,也本來是你的。」

朴智旻溫軟的小手撫上閔玧其蓄勢待發的褲檔,那裏撐著高高的帳篷,不苟言笑的西裝褲被蹂躪出皺褶,他一隻手撸動自己的性器,另一隻手跟著嘴巴一起努力、用心的撫慰舔舐閔玧其的小兄弟。

「但有個先決條件,權力是你的明月,而我就是那個附屬品,那輪明月上的嫦娥。」

他雙眼朦朧,嫩色小巧的性器吐著透明的液體,朴智旻用指尖勾了一些起來,抹在自己的嘴唇上頭,看著跟唇蜜似的,晶亮晶亮。

「你必須愛我,要了我,我甚麼都可以給你。」

朴智旻環上閔玧其的脖頸,肆無忌憚的吻了上去。

 

東二十一街,華國最大的商業地帶,黑白交織,各界人士爭相競逐的是非之地。

朴智旻是東二十一街的黑色道主,七年前突兀的、極其風光的繼承了他未曾間面的老父親一生的心血。

【掌握華國命脈的何氏集團掌舵人竟替別人養了十七年的小孩?!】

—那時候八卦周刊是這麼寫的。

內容就別說了,朴母跟何董以前風流的幾把事,連上廁所沒擦手都被抖得一乾二淨,只不過那所謂的情夫,則是人們心下知曉台上不願明說的人物。

也就是朴智旻現在身分證上登記的父親,朴智旻是跟著媽媽姓的朴,後來認祖歸宗,也沒打算改回去,還是朴智旻這三個字合著聽起來比較合胃口。

本來他的親生父親培養了閔玧其這個人才要做東道主的,過後來了朴智旻這個程咬金殺出來,閔玧其很是賢德的讓位予他,甘願屈居身側,替他操辦東二十一街的事務。

朴智旻當十七年的富家子弟,道上起初叫衰流派不少,他有那個能力承繼這個位置嗎?

事實證明,豪門生活說實在也沒比黑道那些乾淨到哪兒去,朴智旻適應良好,也遑論不適任,不過,這其中大多數包含了閔玧其的功勞。

這東二十一街,規矩就是見了閔玧其,等於見了東道主,就好比古代見牌如見人的款式。

 

閔玧其順其自然地將雙手放在朴智旻的腰際,輕輕摟著他,替他穩住身子,任由這個溫軟的孩子去輾壓自己的唇舌。

「閔玧其,你是木頭嗎?」朴智旻嗑嗑巴巴親好一陣子,才嗔怪的抬起頭來質問他。

「不是。」

「那你要回應我啊!言情小說不都這樣寫的嗎?反客為主掠奪甚麼的......我都這樣了,你是木頭嗎?」他氣惱。

「東道主,你累了,休息吧。」閔玧其將他置在床上,替他仔細解開衣襟上的鈕扣。

「我給你,東道主的位置我不要,這本來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道上都知道我在單相思你,你不拒絕也不要了我,我在道上早就沒有臉面了!」

朴智旻越說越發羞憤,整個東二十一街都知道他朴智旻單相思左右手,有時應酬、飯局,總會被那些老狐狸揶揄。

「還是、還是你有甚麼不好說的苦衷?」他諾諾開口。

「你想到哪兒去了。」閔玧其拿過一旁的浴袍替他換上,語氣裏頭難得帶上了笑意。

「我以東道主的身分命令你,今天不給我一個答案,就不准離開這兒!」

「朴智旻,不要幼稚了。」

 

不要妄想了。

東道刀尖舔血,殺戮和糜爛充斥在空氣分子,檯面下的腥臭,閔玧其一點也不想讓他沾染。

孤狼會撕咬一切,妄圖浸污皎潔銀月的血肉。

 

朴智旻扯住他的袖口,「閔玧其,你是我的虎牙,要聽話吧。」

「道主,我很聽話了,否則剛剛,我應該反手就能弄死你。」閔玧其撥開他的手。

他舌尖舔過自己的小豁牙,若有所思。

朴智旻見到的閔玧其總是正裝,一臉禁欲,黑色的襯衫幾條銀色掛鍊垂落在胸口,黑色的愛馬仕皮帶跟黑色牛仔褲,他白,穿著黑,更白。

今天也如此的,閔玧其是真的很聽話,每天早上都會送來一支深紫色薔薇花。

—他下了一個每天送花的命令。

朴智旻沒有正規的辦公室,向來習慣在家裡處理東道的大小雜事,也不讓別人近身,所以只有閔玧其會出現在家中。

不見閒雜人等,造就閔玧其等於自己的象徵,他想讓閔玧其知道,朴智旻這三個字壓根威脅不了他在東二十一街的權力與地位。

過過帳目,簡單發落個個堂口想要招攬新人的提議,以及一些周邊產業的現況跟擴張決策,朴智旻做的事情,跟在何氏學習的相差無幾,東道治理的井井有條。

可他並非全然不知,閔玧其私下的手段。

在還沒有被揭開身世之前,何家作為東二十一街的白色勢力,他早就跟閔玧其打過照面了。

 

「派個司機給我吧,我今天去市區逛逛,你也不必跟著。」

朴智旻住在郊區小山半山腰的別墅,當初閔玧其替他操辦的住所,位置清幽鮮少有人煙,為的是他人身安全,從何氏被淨身出戶,那時候除了自己身體穿著的衣服,他連個手機都沒有帶走。

 

 


 

 

閔玧其開著賓士,囂張的停在何家大門口,迎接東道小少爺認祖歸宗。

雨幕滂沱,朴智旻沒有哭,只是有點難受,畢竟真正鬧出這場笑話的罪魁禍首,明明已經在生產自己時血崩而死,成為無用的灰燼。

連同這個秘密,都應該被塵封。

何家對他的栽培和養育,付諸流水,父親氣得吹鬍子瞪眼,將他逐出家門。

 

—難怪!難怪他說這個孩子要跟他的姓!

 

—是我當初被蒙了眼睛,我以為他想為了朴家留一個後代,原來是雜種!

 

—我和你媽媽,這輩子都沒有第二個孩子,是因為你媽,心還在那個男人身上!

 

何家獨子,朴氏千金受盡寵愛,唯一兒子跟隨母姓,原是一段佳話,卻成了笑話。

朴智旻還在想,自己體力好歹不錯,找個工作暫時自力更生不是件難事。

閔玧其卻出現了。

颱風夜,雨水粗礪,打在皮肉上刺癢疼痛,他連眼睛都睜不開,嘴巴想說話,還會一直吃到雨滴。

原本沒什麼,閔玧其舉著黑傘站定在身前,朴智旻糗的想直接就地刨洞鑽。

「走吧,閔老爺等你回家。」

似乎預料到會有這種場面,後座早就準備好整套新的衣服,黑白條紋相間的高領上衣跟鉛筆褲,上面搭著一條毛巾。

內衣褲就等到了新地方再說吧。

他抽起來,內褲掉到座椅下方。

也算是懲罰他朴智旻這十七年來在別人家白吃白喝的罪孽吧。

掏了老半天都沒掏到,最後閔玧其替他開車內燈才摸索到內褲正確位置,後座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音,朴智旻拚命避開後視鏡的可視位置,歪歪扭扭。

「我不會看的。」

「你沒看哪知道我在躲後照鏡阿!」朴智旻憤然。

閔玧其啞口無言,他只是偷瞄一眼,發覺朴智旻換衣服活像釜山行,才好意提醒的。

 

別墅不大,但一個人住稍嫌空曠,朴智旻問閔玧其會一起住這兒嗎,他說不能,要保證他的安全。

桌上整理好了一箱物品,閔老爺去世之前留下來的,閔玧其一直好好收著,今天才得以物歸原主,朴智旻安靜的翻看,裡面是留有文情並茂的遺書,些許媽媽跟閔老爺學生時代的照片、書信,以及第一張超音波照片。

不過是個小胚胎,甚麼鬼都看不出來。

但那張最具有紀念價值的照片,爸爸總說媽媽自己不小心扔掉不見了的,原來是給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閔老爺說,年輕時一直想著,要這個孩子回來,後來年事已高,便看開了,想讓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說媽媽可以這樣做,他也可以。

「去洗個澡,睡覺吧,今晚我會在。」

 

衣櫃裡只有寥寥幾件衣服,連同自己身上的這幾件,他猜到,應該都是閔玧其自己的。

有一股特殊的香氣,很像是精油,具體甚麼味道聞不出來,可是這樣淡淡縈繞著,讓心情很是平靜舒緩。

「幹嘛在衣櫃裡都放你的衣服啊?」朴智旻趿著拖鞋走出來,頭髮沒吹乾,濕漉漉的滴。

「太趕了,來不及。」

「不是查一下就有我的資料了,幹嘛這樣?」

「......不知道你會今天被發現,店都關門了,我的身形跟你差不多,剛好應急。」

對,朴智旻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會發現自己是個野種。

「你睡哪?」

「客房。」

朴智旻沒回答,轉過身去找客房的位置,確認過後,才回到主臥室,別墅的電燈全關,他躺在陌生的床鋪上,蓋著陌生的棉被,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生活水平完全沒有降低,甚至多了分自由,他卻惶惶不安,無端的在揣測自己的未來。

需要練習握槍嗎?

還是至少要學會冷兵器?

毒品販賣?或應召站?

陌生是恐懼的源頭,家裡有個十歲生日爸爸送他的大熊玩偶,全身雪白柔軟,他沒能帶出來。

「閔玧其,你睡了嗎?」

「還沒。」

「給我唱歌好不好?」

朴智旻蹲坐在門外,房門倏地被開啟,閔玧其髮絲凌亂,原本髮膠向後固定的劉海此刻全部覆蓋在額前,收斂了他的剛硬跟銳氣。

「進來吧。」

朴智旻起身還踉蹌,乾笑了幾聲。

「對不起喔,我家裡原本有個白熊娃娃,可是我沒帶出來,現在失眠了。」

「那幹嘛叫我給你唱歌?」閔玧其不解。

「呃......我爸,以前會唱搖籃曲給我聽。」

說完。

他覺得閔玧其現在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槍現場幹掉自己都不算過分。

「我不會唱搖籃曲,情歌接受嗎?」閔玧其嘆氣,妥協的說道。

「勉勉強強。」

朴智旻嘴巴硬著,眉目含笑爬上他的床,撐著下巴拍拍枕頭,示意他上來。

「還要陪睡?」閔玧其語調忍不住上揚。

「我爸都這樣。」

窩在閔玧其懷裡,鼻腔灌滿他的氣息,呼吸跟隨他的起伏,耳朵是雙重體驗,一邊是胸腔裡的沉悶共鳴,一邊是他醉酒嗓的歌聲。

 

閔玧其不知何時離開的,留下冷掉的早餐跟便條紙,朴智旻起得晚,洗漱後沒過多久,正吃著早餐,閔玧其就回來了。

帶著嶄新的iphone,以及幾袋衣物,還有冷凍食品、食材。

「你沒按電鈴,這樣以後萬一我在換衣服怎麼辦?」

朴智旻手裡拿著豆漿,一邊擺弄買回來的新衣服,喜歡的放左邊,討厭的丟右邊。

「有鑰匙的只有我跟你,這樣安全,按電鈴的都是壞人。」

「喔是喔,萬一附近有命案,警察上門查案呢?」朴智旻對他的謹慎嗤之以鼻。

他爸都沒這樣疑神疑鬼,否則怎麼會十七年才發覺自己兒子不是自己兒子。

那啥,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不要說這種話,何況警察也不敢查你案。」

閔玧其把他丟在地板的衣服收拾好,放回紙袋裡頭,準備回店鋪退貨換新的,又逕自去廚房整理廚具跟冰箱,補齊冰水、飲料、食物,避免朴智旻這段時間餓死在別墅。

畢竟東二十一街易主,肅清是要繁忙一陣子的,他不想要朴智旻叫外送更不想要朴智旻跟著他。

「手機我已經設定好了,門號也是新的。」

閔玧其頓了頓,想到朴智旻現在正值暑假,肯定在學校有同學朋友,很多通訊軟體都是要綁定手機門號的,突然換新的號碼,肯定要失聯一陣子,等到開學才有可能恢復聯繫。

依照昨晚的模樣來看,朴智旻應該會很寂寞跟害怕吧。

「那你要不要順便幫我轉學阿,這裡好像離我原本的高中有點遠。」

「你不喜歡原本的學校嗎?」閔玧其最大限度地想讓朴智旻維持原有的狀態,即便這很難達成,並且從一開始就有邏輯上的謬誤。

「東道主,你資訊落後喔,我孤僻的很,還被排擠,勸你幫我轉學。」

閔玧其糾正他,東道主目前虛位以待,等他成年後才可以執掌,自己只是他的虎牙,但允諾了會幫他處理轉學的事宜。

「你生日是幾月幾號?」朴智旻不知道在手機上找到了甚麼有趣的事情,唇角生花。

「三月九號。」

「酷喔,很多明星都是那天生日,我十月十三,記得送我生日禮物。」

朴智旻把手機密碼設置成閔玧其的生日,鬼鬼祟祟的,不能讓他知道,偏偏又樂得合不攏嘴。

在沙發上東倒西歪,靠在閔玧其肩膀上一抽一抽得抖。

閔玧其沒有制止,只是覺得,果然還年輕。

 

閔玧其接他回來那天,說得明明是"我今晚會在"講得好像他之後都會不在,他自己可以一個人在別墅開轟趴,結果他每天晚上都回來客房睡覺,晨起的確遇不到,但晚上總是要見面。

「你真的不住這?」

「從一開始就說我不會住在......」「我是說,你家不是在別的地方嗎?怎麼一直跑來這裡?」

閔玧其難得會錯意,耳根子悄悄變成番茄色。

「我擔心你。」

OH MY GOD.

他不該問的。

好奇心害死貓。

怎麼能用那麼冷淡的語氣,毫無波瀾的表情訴說著這種煽情的言語,朴智旻只有十七歲,戀愛經驗為零,親情經驗滿點,閔玧其的"我擔心你"被加在戀愛欄目裡。

「那好吧,看你總是很忙的樣子,有沒有簡單的雜事給我幫幫忙阿,不然看電視滑手機也很無聊,我以前寒暑假都要上很多才藝課程耶。」

朴智旻去搜他的攜帶在身邊的公事包,不小心碰到冰涼的金屬,心中一驚,故作冷靜的翻找其餘資料。

「那把槍,是我帶回來要給你的。」

閔玧其走上前去,把槍枝從包裡拿出,遞給他。

「平常握的時候,記得食指不要放在板機上。」

朴智旻手心冒汗,那是把真槍。

玩了會鬧出人命的。

閔玧其,搞不好就玩出很多條人命過。

「不忙了,我會帶你去練習,先收著吧。」朴智旻不知道要收在哪裡才會比較安全,又可以在不安全的時候派得上用場,只好藏在客房裡自己睡的右邊枕頭下面。

「為甚麼放這兒?」

「我人就在這裡睡阿,當然放這。」

很有道理。

閔玧其沒有反駁,反正他也不想強硬要求朴智旻搬回去主臥室睡。

 

地下世界裡的廝殺和鬥爭,閔玧其野狼般的血性和戾氣,咬住了這塊生肉,便決不放口。

骨隨乾涸,血淚縱橫,碎肉沫卡進鞋底橡膠縫隙,發臭腐爛,蒼蠅產卵在傷處,白蛆彎曲的爬、搖晃的扭,鑽爬筋膜的刺痛,是狼的恩賜。

總有狐狸不滿著,暗地潛伏著伺機而動。

 

朴智旻葛優癱式陷在客房的貴妃椅裡頭,手機音響外放,震天響的音樂,閔玧其正在廚房收拾晚飯的餐盤。

主臥室的落地窗沒有上鎖,夜風陡然的竄進室內,窗簾布拍打著牆壁,發出詭譎的聲響,聽見這奇怪的動靜,他起身想要去確認。

沒有穿上室內拖鞋,腳步出奇的安靜,廚房水流掩蓋住主臥房門裡的另外一種腳步聲,朴智旻將左輪手槍藏匿在浴袍的褶皺之中。

兩隻手覆在門把上,轉動開啟的同時,二人皆發覺了對方。

「閔玧其!有人!」

只來得及放聲大喊,下一秒便被泛著寒光的匕首扼住咽喉,鋒利的刀鋒只輕輕觸在皮肉上,便滲出鮮紅色的血珠,閔玧其脖子還掛著圍裙,疾步到他面前的時候,滑稽的不得了。

「想不到東道主,金屋藏嬌。」

閔玧其波瀾不驚,腳下一步步靠近著。

「勸你收手,不要讓這孩子掉一根頭髮。」

那人周身漫著泥土跟草的腥味,薰的人反胃,朴智旻腿根顫慄,面上仍然平靜,他給閔玧其使眼色,趁著歹徒分心同他周旋說話時便把手心緊握的槍枝,向上奮力抬起,槍托正正好敲擊在顏面正中央。

「閔玧其救我!」

歹徒氣急,將刀刃往朴智旻背後削下,閔玧其掐住小手臂,將人狠狠往地上帶去,他被慣性推著小跑,最後跌坐在地板,閔玧其上前同那人搏鬥。

朴智旻跪爬進房間裡摸索手機,正準備報警卻被閔玧其厲聲喝止。

「不要報警!」

「那怎麼辦?」朴智旻慌張無措,他沒有見過這麼兇險的場面,任憑多麼會隱藏,也掩不了此時的焦急,房間裡比較具有攻擊作用的只有燈座,未曾多想,環抱起燈座就往壞人頭上悶下去。

閔玧其算準時機,那人最後一次的揮刃直接捅進了左下腹。

「閔玧其!」

閔玧其腹部帶著刀傷,鮮血把襯衣染成更暗的絳色,打開別墅的門不由分說的把朴智旻帶走。

「我們去醫院!」

「不能去,十三街那裏有我們的診所。」閔玧其忍著疼痛,賓士的油門被踩到最底部,朴智旻手裡還緊抓著那支壓根不敢開的手槍,下唇被牙齒啃咬出血痕,他不敢去看閔玧其不斷淌血的腹部,只盼望十三街近在眼前。

車子拐彎進入十一街右後輪卻中彈爆胎,車身不受控制的偏移車道猛地撞上路旁移動式招牌,煞車在柏油路面割出尖銳的聲音,四面八方吵雜的追逐聲,透過車子逃跑已經不管用了。

「下車就跑,沒事的。」

閔玧其略微發抖,唇色兌著一層冷白,拉住朴智旻的掌心卻仍然炙熱,他的骨節都被捏得變形,五根手指全數擠壓在一塊兒,胸腔呼吸間像是被插滿了圖釘,刺痛的感受超越虛軟的雙腳。

從前養尊處優,朴智旻沒有這樣長途高度緊張的體驗,也未曾這樣朝著不明的目標無限狂奔。

十三街巷弄深處的診所亮著光芒,朴智旻終於脫力。

十三街巷口被對方人馬包圍,後方支援尚未到達,閔玧其中刀難以繼續支撐,也根本不可能面對這種大型聚眾圍毆場面。

他舉起槍枝,想要威嚇那群人。

「開槍。」

我不敢。

朴智旻食指堪比狂風中的風鈴花,輕飄飄的使不了力。

閔玧其在身後貼上他的背脊,粗重疲累的呼吸就靠在耳畔,沾染了深紅血液的指尖覆在他的手背。

「我幫你。」槍枝被托住,對準了為首的匪徒。

—砰。

子彈破膛而出,後座力把閔玧其跟他都震得後退,診所裡的接應人拉開玻璃門,將兩人拖進。

後方十三街的東道人馬這才趕到現場支援,閔玧其的刀傷已經讓他意識不清。

 

朴智旻沒有理由再繼續讓閔玧其留宿在自己的住處。

從郊區搬到離市區距離更近的獨棟套房,近郊處人煙稍多,那些不懷好意的人才不敢輕舉妄動,至此之後閔玧其出現的機會少之又少。

就像他說得,為了人身安全著想,應該要減少兩人見面相處的頻率,免得被狐狸盯上,

東二十一街易主清理行動在閔玧其復原出院的當天起始,持續三天三夜。

居民避不出戶,無形的造成了如同宵禁政令般空城景象,狡兔有三窟,然兔子的狡猾全是狐狸身教許之,灰狼的犬齒撕裂野兔頭顱,狐狸筋骨,可只不過抽筋剝皮也算是賞臉了。

東道主朴智旻,是閔老爺子的親生兒子,如有人敢再對其出手,意圖改朝換代,便是變相對虎牙下戰帖。

虎牙的庇護,讓東道主的王位穩穩當當,屹立不搖,閔老爺子的江山,還是他閔老爺子的。

 

 


 


 

「閔玧其今天是不是要"肅清"?」

朴智旻眼眸深處漫著一層冰霜,東道主的決絕與果斷在那天的餘黨暗殺之後,自他基因深處被喚醒。

學會使用槍枝、跆拳道防身、帳目管理和投資,大學生KTV聚會PARTY的青春活動、遊藝場的墮落的青年賭徒,全是他的罪惡。

還有一部份,是惡鬼使徒替他斬除了那雜草叢生泥濘路上的蟲子。

「我知道你會回報給閔玧其,把定位關掉。」朴智旻冷硬的命令。

 

肅清的場地在地下格鬥場,斑駁的牆面上有著噴漆塗鴉,詭異的彩色燈光明明滅滅,吵雜的細語聲,藍色的煙霧陰翳在燈泡周遭,透著幾分不明意味。

近來總有人不安分,狐狸跟狡兔的星火試圖燎原,閔玧其染了一頭銀灰色髮,朴智旻推開門時引來眾人的注目禮,而他越過所有人的目光,只瞧見那隻忠臣灰狼。

鬧事的堂口兄弟看見東道主也出現在這裡頓時覺得涼涼。

「閔玧其。」

「朴、你怎麼來了?」

朴智旻踱步到他身旁,學著他清冷的音色,戲謔咀嚼閔玧其的驚詫。

「繼續,我看著。」

閔玧其皺眉,想要斥責他,可是在場東道二十一街的主兒、頭頭皆在,此時發怒有損朴智旻東道主的名聲跟威嚴,便只好隱忍。

慍色散落在閔玧其的瞳眸,麻繩捆縛著那個已經昏死過去的叛徒,四肢軀幹全是被嚴刑拷打的鞭痕。

「啊!—」

朴智旻提起一桶鹽水往叛徒潑過去。

鹽分炙燒著未癒的皮肉,五官因極度疼痛而扭曲,朴智旻拍拍閔玧其肩膀,示意他挪屁股讓位。

 

肅清場面血腥,最終朴智旻還是被閔玧其逼退。

 

閔玧其是尚未飽食的惡鬼,望著珍饈也恐慌於張口吞嚥,被制約的邏輯迴路,是確診PTSD的患者。

藤製長鞭割開氣體,裂出一方勁氣,那翻出的艷色血肉咬住藤鞭,抽離時的痛楚,不亞於揮落鞭子的刺疼,閔玧其象徵性的抽上幾鞭子,便發落下去,出了叛徒的堂口堂主,親自在虎牙面前將人處決。

不過是叛徒,閔玧其下令鞭刑已經是極輕的刑罰,仍叫在場眾人心中頓生寒意。

東二十一街五年前易主,朴智旻上任之前的肅清行動,閔玧其據說更為心狠手辣,近些年才稍有緩和。


 

坐在轎車裡頭把藍芽連線音響,撥放震耳欲聾的音樂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導致閔玧其早就杵在車身旁抽完一根菸,朴智旻都沒有察覺。

「東道主,你為甚麼不聽話?」

「你知道,越是阻止我,我偏要這麼做。」

朴智旻湊近,神色挑釁。

「我說,我願意把東道主的位置給你,你為甚麼就是不信呢閔玧其?」

他又是那羞憤惱怒的模樣。

閔玧其拿他沒有辦法。

他的明月,孤狼注定要逐月而奔,無法摒棄天性,嫦娥,朴智旻從來都不是神,神明不會需要一個白熊娃娃陪伴,神明不會期期艾艾的詢問他,能不能唱搖籃曲。

神明不會害怕死士的效忠,不會恐懼無人的晚夜,不會細膩的,把兇惡殘暴的野狼,放在左邊的位置。

 

近郊住處的私人車庫。

朴智旻耍性子不願意下車,死乞白賴,閔玧其無奈,要從車外打開副駕駛的車門,還被朴智旻蠻力對抗,突然鬆勁,閔玧其重心不穩,倒在他的懷裡,朴智旻惡作劇得逞,竊笑著。

「東道主,不要幼稚了。」

「虎牙,聽話。」

小孩拿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去睨他,閔玧其被看得窩火,方才肅清時朴智旻沒有事先通知,私自到處決現場的火氣,現下一股腦全升騰起來。

「我說過,我已經很聽話了。」「紫色薔薇花,是禁錮的愛戀,我想把你關起來,要你不見日光,不得假借太陽的光芒,來誘引我。」

閔玧其呢喃低語,橙酒似的,甜蜜苦澀的混雜,有臆想有沉溺,朴智旻像誤入歧途的少女,不知甜膩背後的陰謀,醉倒在溫柔幻境之中。

「你知道,當年潛進別墅裡的那夥人,我是怎麼處決的嗎?」

朴智旻下頷被他的指骨狠狠壓住,臉頰肉把嘴巴擠壓成章魚嘴,閔玧其直勾勾的瞪視那試圖開闔的唇瓣說道「我用火,燒了他們,淋上汽油再引燃,就像BBQ。」

他睜圓了眼睛,滿是不可置信。

「你害怕嗎?膽敢刺殺東道主,便要有此下場的覺悟。」那野狼一般的雙瞳迸裂出絢麗的煙火,鼻腔仿佛能夠感受到火藥燃燒的惡臭。

煙火只在墨黑深夜才能看得清晰,他的眼瞳得是多麼漆黑,被濃霧與永夜壟罩,因而燦爛,可點燃火藥的引線,用甚麼東西換來的呢?

閔玧其不是善者,朴智旻是誤把路西法使徒當成了伊甸的看守天使,將那脆弱的頸子袒露在他赤裸尖牙之下,翻湧躁動的溫熱藏匿在血管裡。

「你是生氣,氣我的踰矩,氣我不肯接受你的庇護......閔玧其,你還瞞了我甚麼?」

朴智旻捏住他的手腕,想要扯開這份隨著主人怒氣值累加而不斷收緊的力道。

「我很聽話,你也聽話,不好嗎?」閔玧其沉下聲線,暗啞的情緒比江海的流水還要激烈湧動。

 

—你要保護他,要記住,你也姓閔。

 

朴智旻從來不曾畏懼,那個颱風夜裡,身著墨黑鎧甲前來營救他的騎士。

砍殺敵人的頭顱,本就是戰士的職責,何來畏懼一說。

「放虧偶!」章魚嘴講話真心不好使,明明很是氣憤,可這樣講出來震懾力都沒了。

鬆開五指的力道,朴智旻幼嫩的臉蛋馬上出現五個嫣紅的指痕,他揉揉自己下巴忍不住咕噥「你真的很不聽話。」

 

朴智旻尚在念書,大學四年級的課程對於他而言沒有過高的難易度,也無心準備研究所或是企業備審,算是樂得輕鬆。

這節課堂內容是木雕,他今年這個新學期最是認真的一堂課,每回都是打了百分百的精神在雕、刻。

學生排隊領取木雕原材料,再拿雕刻刀進行手工製作,直到期中考試,依照雕刻完成度跟細緻度進行評分,助教進入教室分發上周回收的木材,大夥紛紛上前。

「那個,朴智旻同學,不好意思,你的木材我弄壞了,可否下課後到辦公室跟我領取的新的呢?」

朴智旻不置可否,下課鈴聲響起之後還是邁開步子去到教學樓辦公室。

「助教,木材在哪?」

「同學稍等一下喔。」

助教十分艱難的自己搬運全數修課學生繳回的木雕,笨重的不得了,整個人步伐顯得歪歪扭扭,朴智旻瞧著難受,接過另一側的把手,兩人合力將塑膠箱子搬運進辦公室之中。

「謝謝你,呃.....那個木材在桌子後面。」

辦公桌後方是一箱一箱整齊堆放學生們已經完成的木雕,一眼便能夠看見屬於自己的半成品。

 

可是明明就沒有壞掉。

 

朴智旻機靈的轉過身子,果然發覺助教神色不常。

「有找到嗎?」

「助教,我的木材沒有壞耶。」朴智旻曲彎著腰桿,偷偷將那塊已經雕出大略雛形的木材拾起,他直視著助教不斷朝前的腳步,計算著最佳距離跟時間。

眼神瞟過方才進來的門已經被牢牢關上,不知道有沒有遭到反鎖,但他並不想坐以待斃。

「是嗎?我確認看看。」

助教仍是那副溫潤的模樣,勤懇的想要替他解答疑問,一如往常面對眾多學生時的樣子,朴智旻背脊不斷攀上惡寒涼意,終於等待對方跟自己只有三步之遙的時機。

當機立斷抬臂將厚厚的木頭敲到助教的腦門,接著下蹲抓住助教的腳踝,往同側扯走,重心不穩的摔倒在光潔的磁磚地板上,朴智旻拔腿就跑。

辦公室的門真的被反鎖了。

「幹。」

朴智旻開始踹門,好在閔玧其強迫他去學習跆拳道,使盡全力幾腳踹在鎖頭上,門把早就搖搖欲墜,助教揉著被毆打的腦袋爬起來,向門口走去。

「我甚麼都還沒做,你怎麼就打我了?」

那人平時聽著覺得謙和的語音此刻卻顯得妖妄,朴智旻冷汗涔涔。

 

—只要再幾下,幾下就好,幹。

 

那人手中持著長型木棍,準備給予朴智旻後腦勺重擊,門把倏地鬆落,他推門便撒開腿狂奔,幸得教學樓辦公室只在二樓,距離校園大門口直線距離並不算太遠,他費盡力氣呼吸奔跑,吸吐之間肺臟的圖釘扎的他眼淚飛濺而出。

鄰近太陽落山的時間,校園中並沒有甚麼人煙,朴智旻活像個被喪屍追食腦花的可憐人類,獨自八百公尺體適能。

大門口是閔玧其佇立在黑色賓士旁,正等著他。

是朴智旻專屬的黑色騎士。

「幹你娘。」

「怎麼了?」

十月的雨水,矛盾又可悲,滴滴答答的落下來,朴智旻的頭髮早就被汗水浸溼,此時雨幕更像是要整他,閔玧其鑽進副駕駛座,拿出黑傘替他擋住落雨。

「閔玧其,我差點......都是你!」

他不管不顧的拿拳打閔玧其的胸膛,沒有真正使勁,可被這一拳拳捶著的人卻無端的感覺到,那如同五年前颱風夜,無助迷惘的心緒。

無處躲藏的悲鳴,迴盪在碎雨聲中,連自己的啜泣都聽不見,被老天爺的傾盆大雨奪去喘息的證明,十七歲的徬徨和此刻的屈辱盡數隱沒在他力氣漸弱的拳頭。

閔玧其將人擁入懷中。

骨節分明的厚實手掌輕輕拍打著朴智旻的肩背,他環過閔玧其的腰腹,緊緊錮住,半分不願放手,頸側是閔玧其的鼻息,雨水拍打路面的搭聲包裹著那人沉穩的低聲共鳴遞到耳際。

 

「就算你對我很壞,不愛我,不聽我的話,也不准離開我,要一直唱歌給我聽......拜託。」

 

東二十一街道主的命令,虎牙怎會不聽從。

 

「到底怎麼了?」回到近郊,閔玧其跟朴智旻都已經重新換好衣服,他在廚房開伙煮薑茶,免得東道主嬌貴的身體又感冒。

「我想做木雕送你,誰知道木雕課的助教是死GAY阿。」朴智旻坐在高腳椅,雙腳在餐桌下面前後晃蕩,盯著閔玧其寬闊的肩膀線條,語氣比方才的更多幾分嗔怪。

「......你也是GAY。」

「......」

這孩子不哭,至少這五年來沒有瞧過,遇到突發狀況表面上總是恢復的極快,現如今聽著他說話,貌似一點也不害怕,時移事易,朴智旻還是那樣的。

當時自己腹部中刀,失血過多奄奄一息,他精緻又粉嫩的臉蛋透露出那麼多的慌張,卻在自己從病床上睜眼甦醒後,再未曾出現過。

「對不起。」閔玧其被愧疚襲擊,愧對朴智旻一腔熱烈的愛意,讓他屢次身陷險境。

 

他是自私的惡魔,食肉不吐骨頭的野狼,對不住冷月僅有的溫情。

 

朴智旻接過閔玧其遞來的薑茶,小口小口的抿「算了,是我自己不夠小心。」

 

 


 

 

閔玧其派遣下屬,將那位美術系的助教蓋了麻布袋。

肅清的刑場,向來只處罰道上人士,而閔玧其壞了規矩,將無關緊要之人,將私仇搬到檯面上。

藤鞭不夠,BBQ不夠,他開創了一個新玩法。

—烤乳豬。

那人手跟腳都遭到反綁,腰椎弓起,胸膛前凸,綁縛在橫向A字柱受地心引力而不斷往地面接近,然而下方置放著的是點燃熊熊烈火的柴堆,甚至旁的小弟還在不斷澆淋汽油助燃,胸腹處很快便散發出一種烤乳豬的香氣,外酥內嫩。

 

閔玧其不太喜歡吃烤肉。

認真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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