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逐月續篇.暴力血腥場面描寫.
沙丁魚般的私家車從宅邸的車庫駛離,聲勢浩大,勁風撫落院子裡植栽的風鈴草,閔玧其佇在窗邊,緩緩斂下眸色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
東二十一街易主,狐狸們狡猾的緊,朴智旻早早就被接過來閔老爺的主宅,小西服還是閔玧其親手給換得。
彼時閔老爺半隻腳都邁進棺材裡,閔玧其被深深的悲痛淹沒,只能想盡辦法了卻養父的一樁心願,花不知道多少力氣,才讓朴智旻身世曝光離開何氏,回到這裡;可惜老爺子還沒能得見朴智旻就撒手人寰,東二十一街瞬息之間亂成一團糟,不少人趁機進來攪和,妄想分走這塊大餅。
大傢伙知曉去世的閔老爺在外有個親生兒子,一致認同朴智旻是白道世家嬌生慣養出來的小公子,即便腦子聰明,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在這不見光的圈子裡頭站穩腳跟,因而所有派系的領頭首要之急便是要盡速除掉這個即將"繼承大統"的皇太子。
但腦子跟腦子之間是有差距的,可謂雲泥之別;老爺生前最為器重的養子閔玧其,縱然失去了繼任東道主的資格,卻不變其身分,是為東道主的虎牙。
老爺子在,他是虎牙,老爺子走,他也是虎牙。
各個派系仿著民國軍閥擁兵自重,而閔玧其打算今兒個一並處理掉。
閔玧其知道自己的身分,他對養父的恩情,最好的回報就是讓朴智旻坐上東道主的位置。
低跟皮鞋在書房的黃花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響音,朴智旻雖然已經認祖歸宗,也回過主宅小住一段時間,但是從未踏入除了臥室、客廳以外的任何地方,他和已故的老爺子不熟悉,無法悌泗橫流的在墳塚前悲淒訴情,就更遑論難對毫無溫度的房屋生出情感;他難以勉強自己把充滿別人品味的房子當成家,打從心底無法接納此處所有的風景,即使曉得閔玧其小時候就在這裡長大成人,還是揮不去湧上心臟那異樣彆扭的感受,就只好一直住在閔玧其為他準備的近郊別墅。
此刻朴智旻仔仔細細的瞧著主宅的每一處角落,並不想浪費待在這裡的每分每秒,他想要好好了解閔玧其的過去。
諾大的書房,舉凡眼前所及的書櫃家具,都是松木打造,滿室馨香,沒有過多的裝飾與色彩著墨在空間裡,閔老爺對於室內裝潢設計很有情調,就像閔玧其;或者該說,是閔玧其像祂。
朴智旻在書房裡東摸西摸,閔玧其和他提起過,老爺子墨跡書得極好,且收藏了不少墨寶古董,就懸掛在牆壁上,一個一個瞧過去,居然看到一幅落款是閔玧其三個字的字畫。
閔玧其輕敲房門三聲,才推門而入。
「東道主,時候不早,記得到宴會廳等待開席。」
「這是你寫的?」
「不是。」
「父親喜歡你喜歡到替你落款一幅字畫?」朴智旻這話說出來自己都不敢相信。
「聽老爺說是某朝代將軍的真跡,不過將軍叛國,大多都被朝廷燒毀了,只留下這一幅。」
閔玧其頭次知道也是頗為震驚,老爺子哈哈大笑幾聲,說是有緣,自己的兒子跟驍勇善戰的將軍同名,自然也會同他一般鐵血為國。
不過閔玧其事後在網路上也沒有找到關於這個將軍的紀載,他到現在都覺得老爺子被朋友騙了。
「那父親是真的很喜歡你吧,這一看就是假的,他也開開心心的掛在這裡。」
朴智旻指尖觸過那層保護墨跡的透明,恍惚的畫面回放著,屬於何家獨子的歡聲笑語,無端的難受起來,發現自己是被上個世代情恨糾葛所牽拖的無辜人。
書房裡的一切,無一處不是閔老爺對閔玧其的期望;他自己也本該承擔著這些盼望長大成人,優秀、眾所矚目,繼承何家家業的獨子。
凶狠的雨珠跟黑色騎士變成朴智旻人生中新的畫布,那幢樓房裡的天倫之樂是自己偷走的,現在,他又來偷走別人的未來。
「我真的不想做東道主,父親本來就是想要你承繼他的衣缽,為甚麼非得要是我呢?」
晚宴開始在即,朴智旻突然跟他說起這個,閔玧其臉色陡然冷下來。
「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甚麼是我的?我的爸爸不是我的,難不成你的爸爸才是我的?」朴智旻性子大,閔玧其這話正好戳到患處,讓他禁不住的發脾氣。
「我跟你都是老爺的兒子,沒有甚麼你的、我的。」
閔玧其回著話,順手將檀木高腳書桌抽屜裡的信封遞給朴智旻,「看完了,就去宴會廳。」
信封是牛皮紙材質,是一代梟雄會喜歡的款式,朴智旻抽出信紙,走至書房裡一隅的皮質沙發坐下,安靜地讀起來。
開篇就是媽媽的名字,被爸爸以外的人溫情的念著。
『念軒,智旻現在長的特別好,雖然我沒能在他身邊照顧他,但是我看那個男人很是疼愛他,我沒什麼好忌妒的,現在,也沒有想要他回來。
我總想,要不是我是個不入流的,你家人也不會那麼樣反對我們。
後來你替他生一個孩子,甚至因為這個孩子而永遠地離開我,當時真想提刀去殺死他,直到後來收到你偷偷留下的超音波照片,我才知道,智旻是我的孩子,我多想他待在我的身邊,他擅長畫畫,我能夠給他買世界上最好的畫具,我還可以告訴他,我將他媽媽最愛的風鈴草種滿了整個院子,但我不敢,念軒,你因我而不幸,這個孩子不能再因我而不幸了。
念軒,我去收養了一個小孩,他很有我當年的風範,就像妳當年眼裡的我,那麼樣意氣風發,得幸虧妳離開的早,沒看到我如今風中殘燭的模樣,對了,養子叫做閔玧其,璞玉的意思,是原本要給智旻的名字,不過也好,玧其更像我,氣性沉穩,智旻像你,總是笑得風光明媚。
念軒,玧其他喜歡彈鋼琴,也有點會畫畫,我覺得這個孩子很有慧根,我給他買鋼琴,我由衷希望這個孩子是幸福的,他將來要是不想繼承我的衣缽,也是可以的,不叫他像妳一般苦於家族壓力,嫁給不愛的人,抑鬱而終。
念軒,我對玧其唯一的要求,是想要他保護好智旻,會很壞嗎?
可是我放不下,我已經寫好遺書了,我知道自己時日不長,我在裡頭寫了,我可以像妳一樣,讓這個祕密爛在肚子裡,可其實還是想把我的兒子要回來,我該有兩個兒子為我送終,送我去見妳才是。
念軒,風鈴草長的美,卻一點都不吉利,下輩子千萬千萬不要再喜歡了。』
掃地出門的那天,他就看過閔老爺的遺書了,那封遺書雖說文情並茂,不過最後都是在對閔玧其跟律師交代後事,而這封書信,僅僅是一個男人,獻給自己女人的情書。
字裡行間是滿溢的情意,還有老者回首一生的惋惜,以及孤獨的解脫。
除此之外,朴智旻還敏銳的捕捉到"保護好智旻"。
他放棄了掙扎,順從閔玧其的意思,最終還是出現在主宅地下室的晚宴上。
深紫色的小西服勒著朴智旻喉管,他找到閔玧其扯住了對方衣袖,「最好快點,衣服很難受。」
閔玧其覆蓋上他的手背,將那隻小手攢握在自己掌心。
「不要擔心,我在。」
晚宴的自助餐種類眾多,從西餐到中餐,從義大利美食到日本料理,置辦得非常周全,多數人都已經盛裝好自己的飲食坐到了安排好的位置上,閔玧其跟朴智旻坐在主桌是不意外的,八人座的位置閔玧其特意的讓賓客彼此的間隙拉到了比一般規格更大的距離。
朴智旻啜飲著柳橙汁,百無聊賴的等待晚宴重頭戲,台上舞團奮力的表演,台下的賓客卻似乎興致闌珊。
「老爺子就喜歡搞這種,還以為自己是個甚麼東西。」
「我們都是兄弟,誰看得來這種。」
「何家小公子也在這兒,你猜新任東道主是誰?」
「閔玧其又不是傻子,怎麼會把這個位置拱手讓人!」
「我賭會是小白臉,且看著吧。」
朴智旻咬扁了吸管,忍不住往閔玧其所在的地方看過去,卻沒有看到他的身影,伸長脖子好用力看幾個來回也沒有找著,只好又縮回去。
「各位,久等了,晚宴前半場的表演可能有些無聊,但接下來的,保證高潮迭起。」
閔玧其微笑得體,音響中傳出的聲音好似被醇酒沁釀過,滿是啞音,朴智旻也不知道這是個甚麼環節,同其他人一樣,仰著腦袋等待。
高台上,幾位身穿純黑襯衫的圍事將幾位面容憔悴,全身布滿新舊傷痕的人押上去,而且還是極為諷刺的關進道具籠子裡頭,再用腳鐐手銬限制住其行動能力。
朴智旻有些被嚇著了,雙目睜得老大,閔玧其就站立在高台邊緣,一眼就能掌握朴智旻的狀況,他對他輕輕點頭,用唇語示意「沒事。」
為了怕參加宴會的人們看不清檯子上的表演項目,晚宴廳裡還有鏡頭對著高臺實時在液晶螢幕上轉播,現在臺上的戲碼,即便混的不好,只能在晚宴裡坐在最後頭,也是能夠瞧清楚的,鏡頭拉近,將那幾個"囚犯"的臉龐照的清晰後,會場瞬間騷動起來。
「那是呂安手下的叛徒!」
「這不是麒麟堂的堂主嗎?聽說勾結外人斂財啊!」
「他!就是他捲走了堂口的錢跑不見,居然在這裡!」
台上的人,都是各個堂口叛逃的小弟、管事,堂主死活抓不到的狡兔,被閔玧其這頭狼抓來這裡受審,未免被削了太多臉面,各個臉色青白陣陣,朴智旻感受到空氣裡氛圍的變化,翹起腳準備看閔玧其想上演甚麼好戲。
「這些,是你們抓不到的人。」閔玧其叫來剛剛的黑衣人,眾目睽睽之下將三個人的褲子褪下並他們的陰莖塞入S SIZE的寶特瓶之中。
朴智旻摀著眼睛不敢瞧,他不明白這招有甚麼意義。
「痛!啊!你個沒人性的!」
「你想害我絕種!閔玧其啊啊啊!」
因為性器被強硬擠壓進入過小空間而造成的疼痛讓三個人沒了剛剛的平靜,朴智旻將他們的起承轉合全數納入眼底,數秒鐘前還一臉決絕,受過閔玧其的刑罰後,認為肯定會被一槍斃命,所以並沒有太過恐懼的神態,然而閔玧其卻拿他們殺雞儆猴,本就受過一番虐打,今日這樣當眾羞辱懲罰, 讓三個人都露出惶恐後怕的表情。
「做叛徒之前,早該想到有這天。」唇角的笑弧未曾透達眸底,似乎意有所指。
「約莫三十分鐘前,我都給他們餵了威爾鋼,想來,再過幾分鐘就會勃起了。」
閔玧其招招手,讓圍事們將三個人帶離開臺上。
在寶特瓶裡頭勃起,無須細想,幾乎是在場的男性都隱隱感受到自己的小弟弟一陣疼痛。
朴智旻聞言還忍不住換隻腿翹腳。
「虎牙,你今日這些舉動,是甚麼意思?」
會場裡,靜謐的彷彿一朵棉花掉落在磁磚上都能被聽見,打破沉默的聲音此刻就在朴智旻身旁。
是一位在東二十一街頗有地位的元老質疑著。
「虎牙......意味給敵人最致命的一擊。」閔玧其隨語落回身。
電腦實時監控設備連接至投影機,投放出一則九宮格影像。
是眾位在場元老級幹部的妻女在家中歡聲笑語的樣子,從監視器的角度能夠大略猜出,正在監視的人位於居所的制高點,只消一聲命令,狙擊手登時即可扣下板機射殺。
「閔玧其!」
「卑鄙無恥,要脅女人和小孩算甚麼本事?」
閔玧其怒極反笑,那笑意是虛無的冰涼,眼底的墨黑吸收了所有光色,朴智旻指尖敲著玻璃酒杯數著拍子,試圖按耐焦慮。
「肅清行動為何而起,各位不曉得嗎?有狐狸想吃了狼仔,甚至偕同鬣狗補食,我是出於無奈啊。」
在場的老幹部都是知道的,那場如急雨般的暗殺,正正好就在朴智旻剛歸回東二十一街。
荒謬至極,才不過幾天,那群目無法紀的狐狸便等不及要撕裂血肉,扼斷他的咽喉。
無奈人們似乎將記憶中,那位殺伐果決,視人命如草芥的虎牙,當成了喪家之犬。
「盜亦有道,在我這裡,一律不算數,有人敢對閔老爺的遺孤下手,我就敢殺了他全家。」
「我們人都在這兒,諒你不敢!」不死心的鬣狗還在嗷叫。
「眾位都是我派遣專車接送過來的,我打一通電話,到你們從此處驅車至家中,該要多久呢?會比子彈快嗎?」閔玧其兩手抬起,在空中往內側輕擺兩下,瞬間便有無數紅光鎖定這些嘴臉醜惡的狐狸、鬣狗。
「挾持家眷,不過是權宜之計,你們暗殺未來的東道主,是老爺遺孤,是我的弟弟,如此說來,剛好而已。」
楞是鴉雀無聲。
朴智旻一瞬不瞬的注視著台上那位猶如降世人間的地獄鬼王,黑色騎士的溫潤和順從,只是一種偽裝,閔玧其本就是食人不吐骨頭的惡狼,他的身後仿若有玄色焰火熊熊燃燒,意圖吞噬這些暗箭毒針,要將諾大地界中任何會威脅朴智旻的可能全數掐碎湮滅。
那些人方才還嘈嘈切切此起彼伏的罵罵咧咧著,此時像是被趕進死胡同的敗家犬,只想夾著尾巴逃亡。
「各位無須擔心,今日是東二十一街易主的場合,原先就是要投票看誠意的。」
宴會廳兩側的黑衣侍從捧著黑色不透光壓克力箱紛紛走至所有具有投票權利的元老們身旁。
朴智旻不曉得有這項環節,很顯然閔玧其沒有向他稟報,他慍怒的目光望向台上的人,閔玧其卻恍然未覺。
精美的投票小卡片被一一投進黑箱中,場內四周傳來些許摩擦的響動。
還真是個"黑箱",畢竟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然而開票結果壓跟毫無意義,虎牙力保朴智旻成為東道主,又有誰敢反抗又有誰敢怨懟。
朴智旻頭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知曉,虎牙的手段,這人就像地獄君主,為你所驅使且永遠強大。
BBQ事件的肅清行動是經過朴智旻同意的,他對於處罰噁男這種事沒有任何異議。
「......東道主,為甚麼你不允許我肅清狐狸,卻可以接受蒼蠅呢?」閔玧其不解。
「如果你是東道主,狐狸殺的完嗎?永遠都會有想要坐上這個位置的人,可是如果你願意喜歡我,那麼蒼蠅就會自己消失。」朴智旻抬腳踹向閔玧其的膝蓋,讓他順力跪在自己身前。
「虎牙,搞清楚你的身分,如果沒辦法安分看我屢屢受險,就應該爬上來,替代我做東道主。」
「走吧,今晚還有事。」朴智旻甩手離去,閔玧其攢緊拳頭,牙根發著顫,不發一語。
朴智旻早已不是那個在傾盆大雨中,強忍酸楚不願哭泣的流浪貓,東二十一街的領主愛恨分明,行事果斷,道上拿東道主當笑話,朴智旻實在也是忍夠了,閔玧其忽而彎唇笑起來,可笑的自嘲。
今晚訂了小包廂,在五星酒店夜景餐廳,是與西三十三街管事的合作事項,西道還沒有檯面上確立的領頭羊,管事的女孩不過是個小區域範圍內的頭兒,但朴智旻有意扶植他上位,才有了今日的邀約;對方尚算年輕,不過大學輟學卻極有經商頭腦,朴智旻對其很是欣賞,因此還特意親自帶著閔玧其這個副手赴約。
「你好,我是朴智旻。」
五星酒店夜景餐廳的露天卡座氛圍浮華又奢糜,方形透明玻璃桌上放著乾冰噴霧甜派點心跟水果酒汽泡水桶,不是一頓正式的晚餐,只能算是點綴不夜城的宵夜。
「東道主來了,今天晚上談正事就不喝酒了,我叫他們上三杯白開水吧。」管事的女孩禮貌的叫來服務生上水杯。
「我叫做芮亭,是目前西三十三街的管事者,你的虎牙聯繫我時,告訴我你想要和三十三街的產業整合,將我的區域納入你的麾下。」
朴智旻瞟了眼莫名口乾舌燥瘋狂飲水的閔玧其,待到他吞完嘴裡的水,才開口回復「是阿,虎牙傳遞得很清楚,你們的遊藝場事業營收可觀,老闆想要收手,卻無人敢接下這塊大餅,因為沒有信心吞的下,管的好。」
程芮亭搖搖頭謙虛回應「我不過是臨危受命,西道上的老人並不承認,想要跟我合作,得先讓他們服氣。」
「行了,如果是這種問題,那不成問題,下周我會派人過去跟你確認遊藝場帳目,投資的金額再議。」
朴智旻莞爾一笑,臨走前留下一張燙金字體的名片。
「那個程芮亭甚麼由來,你再細細查一下,我總覺得面熟。」
閔玧其應允,驅車回家的路上,冒了不少冷汗,朴智旻發覺異常,卻因為出門前才鬧不愉快,也不好說甚麼關心的話。
早早洗過澡,薄荷綠色浴袍松鬆散散系著,髮絲半乾倚在臥室角落裡的貴妃椅上頭,朴智旻等了良久,房門外還是沒有動靜。
他就寢前習慣喝一杯熱牛奶,比較好睡些,從前跟閔玧其摩擦多了去了,他也不會落下這件事的,畢竟上下從屬關係分明,管家跟老闆吵架,也不能怠忽職守。
今日不知怎地,閔玧其似乎真的被朴智旻逼得冒火,牛奶、陪睡服務一樣沒有。
而朴智旻還賭著氣,懶得跟去跟他要求這些雞毛蒜皮,滅了大燈就逕自上床。
夜裡輾轉好幾回,棉被掀開嫌冷,蓋著又覺得燥熱,朴智旻本來就嬌氣,尤其被閔玧其伺候過,越發禁不得一丁點怠慢,沒了熱牛奶跟陪睡,鬧到半夜三點都還睡不下去,朴智旻才認分的去廚房給自己泡杯牛奶。
客廳的燈光只亮了一盞,閔玧其雙手疊成枕頭趴睡在客廳高腳桌,朴智旻蹙起眉頭喊道,「閔玧其?你幹嘛睡在客廳?」
閔玧其卻好像睡的昏死過去,一點反應也沒給。
「吵架了,也沒必要這樣吧?」朴智旻伸手戳他,卻發覺閔玧其體溫要比常時高出許多,畢竟平時兩人"同床異夢"朴智旻對此很是了解。
「你發燒了,閔玧其,起床,去看醫生。」
朴智旻扣著他的上手臂想要把人扶起來,無奈閔玧其發燒身子重的不得了,只好先打電話叫車準備送急診。
腦袋看起來也是燒得糊塗,嘴裡喃喃的不知道些甚麼話,朴智旻沒心思去聽,整理好身分證件跟著緊急叫來的司機大哥,兩人合力把閔玧其這個大塊頭扛進車座裏頭。
「他是急性腸胃炎,已經打了退燒針跟止吐針,先在急診室觀察一晚上,等退燒後醒過來做尿液檢查,沒問題就可以了。」
朴智旻點頭謝過醫生,坐在急診室的老舊鐵椅上陪病,閔玧其燒得一蹋糊塗,整夜不停不停地說胡話,朴智旻攢住他滾燙的掌心,搭著他夢周公的囈語,越想越不對勁。
閔玧其身體素質算得上頂好,平時也有健身、拳擊的訓練,飲食上也是自律的嚴格控管,唯一可疑的想起來也就是會見西三十三管事程芮亭時,那方桌上玲瑯滿目的宵夜餐食中,最平平無奇的白開水。
朴智旻思索著蛛絲馬跡,無奈還是想不出甚麼端倪。
閔玧其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朴智旻手忙腳亂地在病人所剩無幾的布料上翻找才摸到在屁股口袋的小方塊。
「喂—」「其哥,那個叫程芮亭的是之前東二十一街易主晚宴上,你用來殺雞儆猴的幾個叛徒裡,其中一個人的女兒,小心啊,他崛起的可快了,不知道用甚麼手段才掌握了西道上最賺錢的遊藝場。」
「謝謝,你消息來的正好,去召集人手把那個程芮亭關去刑場。」朴智旻冷聲下令。
「東道主......是!我馬上去,那、那其哥呢?」
「閔玧其在醫院,等他病好了,我親自過去刑場。」
熬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閔玧其才完全退燒,腦子也不迷糊了,朴智旻疲累到忍不住趴在床沿小睡,晶晶亮亮的眸子掛了一圈青黑,閔玧其心疼的不行,伸手揉著朴智旻浮腫的眼皮。
「我讓人送你回去,晚點我給你帶些清粥。」
閔玧其難得沒有甚麼異議,靜靜的接受朴智旻安排。
「虎牙,你生病了就好聽話喔。」朴智旻逮到機會就要諷刺他,說完才起身去急診櫃台結帳。
早上的診間已經開始問診,櫃台堆滿掛號的老弱婦孺,朴智旻拿著信用卡排隊,時不時回頭確認閔玧其還在自己的病床上好好待著。
外人瞧上去是三步一回頭,兩眼難離夫君,而事實則是擔心稍早他交辦事情的下屬回報消息撥電話還是撥給閔玧其,他就完犢子了。
閔玧其縱然覺得朴智旻神色有異,也不知道要過問甚麼,乖巧的坐上私家車送回近郊別墅,吃過醫生給的藥物,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躺到床鋪上休憩,習慣性點亮手機屏幕,才發覺有一通自己不知道的來電被接過,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朴智旻趁他不省人事接的通話。
與此同時朴智旻人已經到達格鬥場,格鬥場還是那副模樣,髒亂惡臭,牆壁上的彩色塗鴉斑駁,又有新的色彩覆蓋上去,菸草燃燒的灰霧縈繞在昏黃燈光旁,暈出的光影搖搖曳曳,朴智旻走進地下格鬥場的小門,進到真正的刑場。
程芮亭已經被蹂躪得鼻青臉腫,不過是女生,道上禮遇,他是坐在椅子上受刑的,雙手則被綁縛在木椅後方造成血液不暢通而麻痺,倒是兩條白花花的雙腿沒什麼受傷,而姣好的臉蛋卻掛彩嚴重,細想來這些糙漢子也不是很憐香惜玉。
「你知道為甚麼會到這裡來嗎?」朴智旻拉來一張紅色塑膠椅,翹著腳含笑提問。
「東道主,我如果有不禮貌的地方,儘管說便是,不需要這樣事後尋仇。」
「笑話,哪裡的事,你裡冒得不得了,我們去見你,你還特地招手讓服務生重新給我們上了一杯水,細緻的不行。」
朴智旻眉宇間都是含春的笑意,眼底深處卻透著森寒,這笑容,如若飲品裡的奶蓋美式咖啡,這奶蓋,只不過是虛虛漂浮在苦澀的咖啡上頭罷了。
程芮亭面色不為所動,還是定定的。
「我就想阿,怎麼這樣剛好,西道上的遊藝場剛換主,都還沒坐熱這把椅子,管事的人就眼巴巴的上來找我合作。」
朴智旻講故事似的,說話聲音平平淡淡,起伏穩當,甚至還愜意的從外套口套裡掏出菸盒來,向旁邊待命的小弟借火,深深抽上一口香菸,葡萄甜味混著灰藍色的霧逸散在空氣中。
「正是因為剛剛接手遊藝場,要平眾人的議論,才會來找東道主你,不過東道主似乎識人不清,誤會我了。」
「不要耍嘴皮,你爸是程信對吧。」朴智旻神思微動,走上前,指尖輕輕撫過女孩子纖長的睫羽。
朴智旻自己並沒有這樣濃長的睫毛,也沒有這樣明亮的雙眼。
「......你既然知道,為甚麼還要拐彎抹角?」程芮亭嘴唇顫動著,方才強壯鎮定後蜂擁而上的懼意正在逐漸淹沒他。
「人都是要為自己所作所為負責的,無關乎動機跟立意,你是為你爸報仇,我是為我的暗戀對象討口氣。」
刑場裡兩排等候命令的小弟聞言,紛紛眼觀鼻鼻觀心。
「我只不過下了點藥。」
「是阿,可我連夜徹查,你還在遊藝場安排了不少藥販子,遊藝場不准賣藥,是我跟白道的協議,你這是在壞我的規矩。」
程芮亭見事跡敗露,不管不顧的猖狂起來,狠狠的呸了朴智旻一手口水。
「你就是個浪蕩的婊子,整天對著你的部屬發騷,所以閔玧其才會是非不分,把我爸爸給處置了!」
朴智旻聞語也不惱怒,雙手橫在胸前,好整以暇的等待程芮亭繼續張口謾罵。
「他拿五個毫不相干的人殺雞儆猴,只為了讓你坐上東道主的位置,你不知感恩還不知羞恥,閔玧其原本不是那樣的人––!」
朴智旻眼底一片霜涼,打斷程芮亭張口欲說的話。「你以前認識閔玧其?」
「你不知道吧?他是異性戀,他跟我在一起過,是因為你,你這個野種突然回來了,才讓閔玧其和我分手,對我爸進行肅清......」
說著話,程芮亭再也忍耐不住情緒,氣憤和悲傷交雜惹來眼淚陣陣,要不是雙手遭到箝制,他此時此刻肯定都已經指著朴智旻的鼻尖破口大罵。
「異性戀––」朴智旻沉吟,「可是他看著我,勃起的不得了......身體不會騙人,搞不好是跟你在一起,才對女人失去性致,嗯?」
朴智旻抽完最後一口香菸,像是抓準了時機,正用那尖頭小皮鞋採滅扔掉的菸頭,閔玧其氣喘吁吁的奮力推門闖入,門外的圍事不敢阻攔虎牙,朴智旻眼見人來了,也不驚詫,微微側開身子,讓程芮亭看清楚來人。
「虎牙,你造的果,還要我收拾?」朴智旻神色清冷,怒極了才有這樣的神態,閔玧其對此瞭如指掌,急性腸胃炎還沒有好全,閔玧其拖著有些虛弱的身軀走近,朴智旻偷偷在他身後朝旁人努嘴,那些小弟才趕緊遞上椅子。
「程芮亭,我們早就結束了,你現在來招惹東道主是想幹甚麼?」
閔玧其早在他們見面時就記起來當年為了確保朴智旻繼位東道主無後顧之憂,因而委身跟程信女兒交往,以竊取內線交易資料這件事,而程信的女兒,正是程芮亭。
當時候知道西三十三街的管事者叫做程芮亭,心中有過疑慮,不過原先只認為是同名字的巧合,晚上見到面,才發覺這個人就是當年的程芮亭。
不過早在易主那年之前,閔玧其因為拿到足夠多的資訊,便隨意找了由頭和平分手,實際上最後一次的照面,是他帶著人包圍程信老家,預備將程信帶到刑場進行刑罰時,程芮亭悌泗橫流的跪著求他網開一面,看在兩人的交情分上,寬恕父親貪婪東道利益的行為。
無奈彼時閔老爺已經行將就木,不得再拖延肅清事宜,何況閔玧其也不是真心實意的同他交往,自然不可能有任何轉圜餘地。
「你怎麼會這樣說我?我也不想跟你糾纏,可是你殺了我爸的仇,我不能不報。」
程芮亭雙眸之中對閔玧其仍存著明明滅滅的情感,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可少女滿懷的情意也非是一朝一夕能夠消滅的。
「你的父親無論如何都會是東道的肅清對象,他需得為那貪得無厭的行為付出代價。」朴智旻不想見這場鬧劇繼續下去,故意刺激她。「他只是運氣不好,死之前,我剛好需要一點人來震攝那些狐狸。」
「......我會和你在一起,目的就是為了程信串通外人的證據。」閔玧其清酒般的語音流入程芮亭耳中。
閔玧其克盡己職,做了虎牙最該做的事情
-一擊斃命。
程芮亭敞亮的雙目瞬間失了光芒,想要聚焦去看清楚閔玧其,卻被戴上眼罩奪走了視覺,覆上的前一刻,那些難以置信、痛徹心扉、心如死灰的情緒轉折,恍若燦爛的煙火交互綻放。
可惜朴智旻不是一個容易心疼陌生人的主,他親眼見過閔玧其肅清懲治的手段,也是睜著眼,看程芮亭父親受盡凌虐痛苦而亡。
明月只有孤狼,墨色的夜裡孤身一人,試圖搶奪冷月僅有的溫柔,便是不知好歹,意圖尋死。
程芮亭的死法乾淨俐落,朴智旻懶得學閔玧其那套繁瑣的儀式感,直接用塑膠袋使其窒息而亡,接著怎麼處理屍體,那就不是東道主該關心的事情了。
「你以前風流韻事不少呢。」朴智旻坐在引擎蓋上吞雲吐霧,調侃閔玧其。
「我很會掌握節奏對吧?你先回了近郊,再趕到這裡,來回的時間剛好夠我審問他。」
閔玧其靠著樹幹,日光從樹冠間隙掉下來,打在他冷白的皮膚上,朴智旻喜歡的緊,越看越喜歡,開始隨著車內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搖頭晃腦。
「我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你別想要瞞著我甚麼事情,這件事你瞞不住,之前的一樁樁一件件,我都會找出來,讓你承認,你喜歡我。」
朴智旻嬌俏的笑,閔玧其神情冷淡,似乎對於朴智旻的示威不太有感覺,可手心卻微微發熱。
閔玧其尚是個病號,朴智旻不放心他開車,因而回程路途上是朴智旻自己坐駕駛座,而這不妨礙朴智旻同往常一樣騷擾人家,他扯住閔玧其的手掌不住的揉搓,過後輕笑道:「你還在發燒嗎?還是緊張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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